作者: Tech商业
长鑫科技交出了一份足以让任何一家半导体公司侧目的季报:第三季度归母净利润544亿元,营收1187.1亿元,同比增长613.2%,环比增长19.3%。一家几年前还在亏损边缘挣扎的DRAM厂商,在一个季度里赚到了许多人不敢想象的数字。扭亏为盈本身已经足够有新闻性,但更值得拆解的,是这544亿元究竟从哪里来、又能持续多久。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组数字同样值得注视:这家公司即将量产的HBM3E芯片,良率仅有20%至30%,而它的韩国竞争对手SK海力士,同一产品的良率在70%左右。544亿的利润与20%的良率,并列在一起,恰好构成了理解长鑫当下处境的入口——它的利润来自周期,而它的未来取决于能否在周期收窄之前,把良率从“能跑”变成“能打”。
周期利润
544亿净利润的首要解释,不在长鑫自身的技术跃迁,而在一个更宏观的结构性事实:HBM正在系统性地“吸走”全球DRAM的晶圆产能,而长鑫恰好站在被吸走之后留下的那片空地上。
生产每比特HBM所消耗的晶圆产能,约为标准DRAM的三倍,原因在于芯片面积更大、堆叠工艺复杂、良率损耗贯穿全程。当三星、SK海力士、美光将越来越多的DRAM晶圆转向HBM时,留给PC、手机和通用服务器所使用的标准DRAM的产能便被持续压缩。三大原厂HBM晶圆投片占DRAM总投片量的比重,从2025年底的约18%升至2026年底的22%,但HBM位元供给占总DRAM位元供给的比例仅从8%升至9%——近四分之一的晶圆被配置到了只产出约十一分之一位元供应的产品上。通用DRAM的供给缺口,不是需求放缓可以自然弥合的,而是由产品结构本身所决定的。
长鑫是全球营收规模最大的国内DRAM供应商,2026年一季度全球DRAM营收份额已升至8%,客户覆盖阿里云、字节跳动、腾讯、联想等国内核心算力与终端买家。在海外巨头把产能挪向HBM、标准DRAM供给被系统性抽紧的格局下,长鑫的产品不愁卖,价格也由卖方说了算。第三季度DRAM合约价仍维持双位数环比涨幅,长鑫在三季报中的自述也印证了这一点:营收增长由“销售数量和销售价格大幅上涨”共同驱动。
换句话说,544亿利润的底色,是一场地缘与产品结构共同制造的供给真空,而非长鑫在DRAM核心技术或成本控制上已经追平了三星与SK海力士。这个区分至关重要,因为它决定了这份利润的可持续性边界。周期给的利润,周期也会拿走一部分;真正能留在资产负债表上的,是那些在景气高点完成技术爬坡和成本曲线下移的公司。长鑫目前拿到的,是一张进入下一轮竞争的入场券,而不是一张已经兑现全部价值的成绩单。
从竞争格局看,这种供给真空并非偶然。三星、SK海力士、美光都在把产品组合向高毛利、高壁垒的HBM等AI存储倾斜,标准DRAM的供给弹性因此下降:即便价格继续上涨,原厂也缺乏把晶圆从HBM调回通用DRAM的动力,因为HBM的单片晶圆产值和战略优先级更高。这就给长鑫留出了一个相对宽松的窗口——在海外巨头不愿意全力覆盖的通用DRAM市场上,长鑫可以用价格和本地供应能力换取份额和利润。但窗口之所以叫窗口,就是因为它不会一直开着。
HBM入场券
真正暴露长鑫技术位置的,恰恰是它最想讲的那个故事:HBM。
长鑫计划在两个月内启动HBM3E的有限生产,已向国内多家AI芯片设计公司交付样品。但知情人士透露的细节勾勒出一幅并不轻松的图景:良率仅20%至30%,低良率意味着大量晶片必须报废或返工,直接推高单位成本;在测试中,长鑫HBM3E的性能更接近SK海力士上一代的HBM3,而非当代的HBM3E;其预计定价还将高于海外竞争对手的同款产品。
这组事实指向一个清晰的判断:长鑫的HBM业务在当前阶段是战略性的“亏损换入场”,而非利润贡献者。它之所以仍然推进,原因不在商业回报的计算,而在中国AI芯片制造商“难以获得足够的先进存储芯片来扩大产量”。在美国出口管制将长鑫的芯片设施列为“受管制设施”的背景下,国产AI算力链条对本土HBM供应的需求,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性价比考量。长鑫的HBM3E,首先是一道供应链安全题,然后才是一道生意题。
良率的经济学在这里格外残酷。20%至30%的良率意味着,同样一片晶圆,能交付的合格HBM3E芯片只有SK海力士的三分之一左右;分摊到每颗合格芯片上的晶圆成本、封装成本和测试成本都会被显著放大。HBM本身又是先进封装密集型产品,堆叠层数越多、良率损耗越复杂,低良率带来的成本曲线不是线性的,而是会随着堆叠层数和封装难度上升而加速恶化。因此,长鑫HBM3E即便定价高于海外同款,也未必意味着高毛利,更可能只是对低良率成本的一种被动覆盖。它当前的产能规模被限定为“有限生产”,本质上也是在用较小批量控制亏损敞口,同时积累工程数据。
而这道题的难度还在加大。三星已于2026年2月在全球率先启动HBM4量产,良率从初期不足60%提升至80%左右;SK海力士在HBM4市场仍占据约54%的份额。长鑫在HBM3E上的追赶,面对的是一个对手已经在向下一代产品切换的时间窗口。留给20%良率慢慢爬坡的空间,并不宽裕。更关键的是,HBM的竞争不只是晶圆制造良率的竞争,还包括封装产能、客户认证周期和系统级验证的竞争。国内AI芯片厂商愿意给长鑫样品机会,是供应链安全逻辑在起作用;但从样品到规模采购,中间还隔着稳定性、一致性和长期供货能力的多重考验。
股价在怕什么
长鑫股价从8月高点下跌32%(截至10月中下旬),发生在544亿利润公布的前后,看似矛盾,实则逻辑自洽。市场定价的不是过去一个季度的利润,而是这份利润所依赖的那个需求假设还能成立多久。
AI资本开支的可持续性,是当前存储板块最大的分歧点。乐观一方有充分的数据支撑:野村测算全球新增数据中心容量明年增长约41%,存储短缺可能延续到2028年;花旗预计2027年HBM需求同比增长约62%,DRAM在2027至2028年仍将存在供应缺口。但谨慎的信号同样真实:DRAM合约价的季度涨幅已从第二季度的约80%收窄至第四季度的约10%至15%,涨速在刹车,而供应收缩的幅度却最高达到50%——涨价在减速,缺货在加速,两者同时发生。PC与手机厂商对继续涨价的接受意愿已明显下降,存储芯片在整机BOM中的占比从10%至15%升至30%至40%,首次超过SoC成为最贵单一组件。当存储从“便宜到可以忽略”变成“最贵的那个零件”,终端需求的弹性就开始被激活。
长鑫的股价下跌,本质上是在提前定价一个可能性:如果AI资本开支增速放缓,或者2027至2028年新增产能集中释放,DRAM的供需天平可能比当前一致预期更快地回摆。届时,长鑫利润中来自“标准DRAM供给真空”的那一部分,将率先承压。而它的HBM业务,在良率仍处于20%量级的情况下,尚不足以在利润端形成对冲。
另一个被股价计入的因素是估值锚的切换。长鑫在上海上市首日股价飙升五倍多,7月成为中国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580亿元IPO是今年亚洲规模最大的IPO。这样的定价包含了强烈的国产替代溢价和AI存储叙事溢价。当叙事进入兑现期,市场会开始用更严格的尺度审视:利润中有多少来自可持续的产品升级,有多少来自周期性涨价;HBM业务何时能从战略投入转为利润贡献;资本开支和研发投入会不会在下一轮下行周期中形成折旧压力。544亿利润可以支撑估值,但不能单独定义估值。股价从高点回落32%,并不是对三季度业绩的否定,而是对“超级周期无限延长”这一假设的修正。
窄门
长鑫处在一个不常见的时间窗口里:周期给它利润,地缘给它需求,但技术给它设了一道窄门。
544亿的季度利润,给了它投入研发和产能扩张的弹药——第三季度研发投入约42亿元,相对于544亿的净利润,这个比例并不算激进。出口管制虽然将其设施列为受管制对象,但长鑫此前已囤积了约三年用量的DUV光刻设备,短期扩产不至于被设备断供直接扼住。真正稀缺的不是钱,也不是设备,而是把20%的良率变成70%所需的时间。
在半导体行业里,良率的爬升没有捷径。它取决于工艺控制的精度、缺陷密度的下降速度、封装环节的成熟度,以及大量工程批次积累出的经验曲线。SK海力士走到70%,花了数年。长鑫需要在对手已经向HBM4切换的节奏中,用更短的时间完成同样的爬坡。而且它面对的还不是一个静态目标:当长鑫把HBM3E良率推到可商业化水平时,海外对手的HBM4可能已经进入规模放量阶段,客户对HBM3E的定价容忍度也会随之下降。追赶者不仅要跑得快,还要在下一代产品切换之前把上一代产品的投资回收掉,这对资本纪律和工程效率的要求极高。
544亿的利润证明了长鑫已经是一家不容忽视的DRAM供应商。但20%的良率提醒的是另一件事:它距离成为一家在高端存储上具备商业竞争力的公司,还隔着一道由工程纪律和时间共同把守的窄门。周期会奖励站在正确位置上的公司,但不会替它跨过那道门。对长鑫而言,最好的消息是它现在有足够的利润为爬坡争取时间;最危险的可能,是把周期给的利润误读为技术追赶已经完成。544亿是弹药,20%是路标,窄门还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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